感業寺的後山有眼泉水,叫做枯梅泉,水質清冽,是寺廟日常飲水來源,枯梅泉上有座涼亭,根據泉水的名字索性命名爲枯梅亭,建造在一處突兀巖石上,小巧玲瓏,早晚涼風習習,在此間睡覺最是愜意不過。
卻說土豆小盆友辛勞一晚,到了天光黎明,終於把武才人要的小箱子盜出來交差,作爲賞賜,宇文順送她一塊輕便堅實的白布吊牀,指點她到枯梅亭吊起來,又舉起她的小身子放進白布吊牀上,土豆試探搖晃兩下,興奮得差點飛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玩吊牀呢,宇文順問道:“有趣吧?”
小人兒點頭如搗蒜,“有趣有趣,太有趣了。”
宇文順得意的笑,又從懷裏摸出一隻油紙包裹的滷豬蹄,“你好生在這裏待著,啃完這隻豬蹄,乖乖睡覺,不準到處流竄,等我事情辦完,回來找不到你,我就揍死你。”
土豆嘟着嘴,“知道了,”小孩子本來就愛睡覺,她雖然精力旺盛,折騰一晚上也是困頓得不行,打了個哈欠,咬着豬蹄,嘟噥兩句,“趕緊忙你的去,不用理睬我。”
宇文順看她疲累不堪的樣子,不免有些心疼,不過卻也略感放心,知道這小毛娃兒一時半會兒是沒精神暴走的了,“那我走了,你要是渴了就喝點泉水,山泉乾淨的很,不會鬧肚子。”
土豆不耐的揮手,“知道了,囉嗦的大叔。”
宇文順氣結,扇了她腦門一巴掌,“真是要給你氣死。”
他轉身出涼亭,回感業寺和武才人商議下一步計策,走到半途上想起山間露水溼重,土豆衣衫單薄,萬一着涼了可怎麼好?盤算了陣始終覺得不放心,又倒回原處,卻發現土豆嘴裏叼着滷豬蹄,早已經睡得不省人事,口角哈喇如黃河蜿蜒,裸露的小手小腳蜷縮在一起,顯然是覺得寒冷。
宇文順搖頭嘆氣,輕手輕腳解開自己外衣,小心蓋在她身上,將她口中滷豬蹄取出來,用油紙包裹妥當,放在涼亭的石桌上,又對着她小圓臉蛋發了好大會兒神,這才抽身回寺廟。
土豆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香甜,夢中她見到久違的楊玉,眼淚汪汪對她講:“小小的土豆阿妹哎,我想念你哎。。。”
煽情得讓她也忍不住熱淚,眼淚汪汪說道:“洋芋我也想念你哎。”
然後楊玉撲上來掐她的臉蛋,又拉她的小手,“圓圓胖胖的好可愛,你愛臭豆腐沒問題,我帶你去買臭豆腐。”
土豆心花怒放,才正要獅子大開口,楊玉卻變形了,長成個奇形怪狀的年輕人,頭上戴個花花綠綠的大椏叉,在涼風中款款拂動,身上穿件破碎雞蛋黃色的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知道是哪家送來的秀女?年紀看來很小啊,”又摸摸她的小胸部,“這裏也好小。。。。”
小人兒氣得吐血,羞憤之下,不假思索飛起一拳打將出去,正中楊玉左眼,個臭流氓楊玉,士可殺不可辱!趁着姑娘熟睡調戲人,今天非揍得你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一拳揮出,楊玉慘叫一聲,土豆睜開眼,翻身從吊牀上跳下來,拉開架勢,正準備替天行道爲民除害揍翻楊玉個小不要臉的,卻突然瞪大了一對圓眼睛。
親孃,不對勁!
楊玉沒這麼高,沒這麼瘦,也不會穿這種雞蛋黃衣服,帶一個花花綠綠大椏叉在頭上,她揉了揉眼睛,越看越是心驚,那個雞蛋黃衣服,對襟闊袖,中央一條九爪游龍,分明是帝王常服,還有那個花花綠綠大椏叉,實際上是個束髮寶冠,只不過鑲嵌了好幾塊白玉綠珠紅寶石,又插一根金簪,所以看起來暴發的耀眼,最最關鍵的是,跟前這人雖然捂着左眼,看不完全長相,但露出來的五官都陌生的很,壓根兒就不是楊玉。
倒像是傳說中那個住在大明宮裏邊常年自稱孤寡的人。
土豆額頭開始冒汗,這可怎麼好?我打了當今的聖上,會不會影響阿爹的仕途?
她小腦袋飛快轉動,電光火閃之間想起一句先生說過的古話,“不知者無罪,無知者無謂。”
當下大喜過望,如果不是因爲有外人在場,真想一拍大腿盛讚自己五百聲,我真是太聰明瞭!
小人兒跳起五丈高,像只發威的小犬,“你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是何道理強將良人調戲?”
我們初次登場就遭胖揍的大唐高宗皇帝李治愣住了,心道那不是好幾百年之後林沖娘子叩問色魔高衙內的話麼?青天老爺黃天菩薩,難道這小女娃不是送進宮備選的秀女?難道我竟然淪落到調戲良家婦女的地步了?
越想越有可能,別的不說,感業寺是先皇宮妃清修的地方,距離長安有好幾十裏,選秀太監喫飽了撐死,也決計不會把秀女送來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地方教養。
想到自己登基才只三年,就要背上好色姦淫的罪名,登時覺得前途暗淡,殺機四起,我得宰殺這小女娃滅口,可是轉念卻又猶豫,憑良心講這麼可愛的小女娃,殺掉着實是可惜的,而且她貌似也不認得我。。。
土豆見來人半天也不做聲,只面色陰沉目射兇光,不住在自己頸項心口轉悠,好似是在衡量哪裏下手最爲快捷有效,心裏也有些膽怯,面上卻裝出義憤填膺的模樣,“喂,我在問你話。”
李治沉吟了陣,神色古怪的問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土豆撐起小膽兒,“我管你是誰呢,幹什麼趁我睡覺盜竊我豬蹄?”不着痕跡轉移問題,隻字不提遭人調戲的事。
李治失口笑出來,“我哪有盜竊你豬蹄?”
土豆振振有詞,“我入睡之前,明明叼着一隻豬蹄,醒來就不見了,跟前只得你一個人,不是你拿走我豬蹄還能有誰?看你年紀輕輕,豐姿俊朗,眉宇軒昂,猶如山嶽傲立,真是一等一的好人才,居然作出盜人豬蹄這種宵小事,真正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她心裏一陣一陣打鼓,只盼插科打諢把事情遮掩過去。
李治忍不住笑出聲來,四下看了看,指着石桌問道:“你看看那是不是你的豬蹄?”
土豆掃了一眼,乾笑兩聲,撓頭說道:“是。”
“所以我是清白的?”
土豆做羞愧狀,“是。”
李治輕輕咳了聲,“所以你打我一拳是不對的?”
土豆大力點頭,幾乎將頸項搖斷,“是是,我錯了。”
李治面色也不大自然,試探問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土豆眨動眼珠,天真無邪的問道:“你是到感業寺禮佛的香客?”
李治不置可否的笑,含混說道:“差不多,我是來給父親逝世三週年上祭香的。”
土豆哦了聲,大着膽子摸摸李治的手,憐憫的說道:“真可憐,才一貓兒毛大就沒有爸爸。”
李治忍不住笑出來,“你知道我多大年紀?”
土豆扁嘴,心下如數家珍,你出生於貞觀二年的六月,現在應該不多不少是二十五歲,考慮到太宗皇帝二十五歲雖然還沒稱帝,但是徵伐多年,戰功彪炳,兩廂對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你二十五歲未免戳傷你身爲君王的自尊心,嗯,“肯定不超過二十歲。”
這話是有玄機的,太宗皇帝二十歲時還在太原做世子,屯積謀士和武將,巴結前隋煬皇帝。
李治怔了怔,下意識回想自家父皇二十歲時候的光景,大是覺得安慰,對這小孩喜愛又多了幾分,“你叫什麼名字?”
土豆脫口就想說自己叫王爾瑪(那是私塾班上她頂討厭的一個男生),話到嘴邊猛不丁想到宇文順稍後多半會居間安排讓武才人拜會聖上,萬一到時候他又差遣自己辦事,一來二往的,保不準就會給聖上知道自己真實身份,與其等那時候給人質問因何欺君犯上,莫如現在就老實招供,“我叫土豆,大名許燦姿,是宇文大人送上山減肥的小妹。”
李治揚起眉毛,大感興趣的說道:“這樣說起來,你是宇文順選進宮的小宮女?”
土豆趕緊辯白道:“沒有沒有,不是不是,是宇文大人趁我爹媽外出盜走我,送到山上強行減肥,”又拉着李治的衣袖,“公子,你做做好事帶我下山好不?等我爹媽回來找不到我,一定會急得昏厥。”
“你爹媽是誰?”
土豆眼珠轉動,小心的說道:“我爹爹是太醫署的太醫令許弘,我媽媽姓李,人們叫她許李氏。”
李治笑道:“原來是許弘的千金,好,我稍後就宣見他,正式知會他,選你入宮做女官。”
土豆傻了眼,張大嘴巴,“啊?!啥?!”
李治笑着合上她下頜,“就這麼定了。”
土豆沮喪的幾乎要哭出來,真是恨不得一頭撞死,她生來自由慣了,壓根兒沒想過要進宮,歪打正着救了武才人後,本來是想要以此爲由,懇請她讓宇文順放自己下山,結果現在可好了,聖上金口一開,進宮的事變成了鐵板釘釘。
正要涕淚滂沱可憐巴巴苦苦哀求李治放她一碼,卻瞟到宇文順行色匆匆順着山間小道朝這邊走過來,身後跟着名淡掃脂粉的年輕女子,看身段容貌並不是武才人,她忍耐不住被勾起好奇心,這女人是誰?宇文順不是力挺武才人的麼,做什麼卻帶其他女人來見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