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小路彎彎曲曲,走着走着宇文順和那年輕女子都不見了。
土豆眨巴眨巴眼,趴着石欄杆往外探身子張望,疑惑又喫驚的說道:“他們去哪兒了?”
李治卻笑,懶洋洋坐在長長的石椅子上,靠着涼亭柱子,看來有些意興闌珊,慢吞吞說道:“不用想了,肯定是柔佛臺。”
土豆轉過身子,“你怎麼知道?”
李治抬起長腿,搭放在石欄杆上,抬起一個胳臂,併攏指頭的手搭放在密黑的眉毛上,稍微昂起脖子,觀看沒有一絲雲朵的天空,“土豆,再過一個月就是太宗皇帝忌辰,你知道不?”
“知道。”
“所以聖上今天駕臨感業寺,先清心小住一個月,再給太宗皇帝上香,感業寺庵主給他安排的住處就在柔佛臺,那地方離這裏不遠,拐個彎子就到了。”
土豆哦了聲,搖頭晃腦的說道:“我明白了。”
李治給她小大人模樣逗笑,心情愉悅,表情也生動起來,“你明白什麼?”
“宇文大人帶那女子去柔佛臺,是給聖上寵幸。”
李治似笑非笑,“可能吧,你倒真是個鬼機靈。”
土豆乾笑,心道這還不是小兒科麼,俺甚至給阿爹張羅過徵婚呢。
“我就奇怪那女子是誰?”
說着偷瞄李治一眼,不曉得他會不會提供個參考答案啥的。
李治雙手搭在腦後,半閉着眼,午間的日光斜斜照在他臉上,微微發熱,他卻不躲閃,似乎還很享受,臉上有種滿足的神形,“管他是誰呢,一會兒見到就曉得了。”
土豆見他給自己揍過的左眼下有淡淡淤青,面色看來也甚是憔悴,遂好心的說道:“你要是想睡覺覺,我可以把吊牀借給你,睡那上邊可比睡石椅子舒服多了。”
李治調笑道:“我不敢,我怕你打我。”
土豆嘿嘿的乾笑,“那都是誤會,你沒有盜竊我豬蹄,我做什麼打你?”
李治咕咕的笑,“我頭先。。。。”有摸你的小胸部。。。
土豆狀甚不解問道:“咋了?”其實心裏吐血不止,恨不得揍這歹人五百大拳。
李治卻又笑,摸了摸鼻子,“沒什麼。”
長腿落地,彈跳起身,跨上吊牀,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又摘下頭上束髮金冠,順手扔在地上,拍拍旁邊的空位子,“土豆,這吊牀可真大,你要不要上來跟我一起睡?”
土豆腦門子開始冒汗,“那個那個,男女授受不親。”俺這一籃子豆腐雖然還不成形,沒啥喫頭,可是也不能亂點滷水啊。
李治愣了愣,哈哈大笑出來,“古板的小傢伙。”
土豆乾笑不已,老實坐在石頭凳子上,規矩的啃豬蹄,等她把一隻滷豬蹄啃得只剩一地碎骨,李治一早已經睡着了,土豆悄聲走到他跟前,在他衣裳上邊擦拭乾淨自己油乎乎的雙手,順便偷掃他長相,覺得單就外形而言,聖上額頭寬闊,眉毛濃黑,嘴角上翹,下頜方正,真的算得上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就是氣質溫柔了些,缺乏一種君臨天下的王氣。
她胡思亂想了一陣,腦筋又轉到進宮這件憂愁事上,兩條彎月眉毛幾乎要皺成一條毛蟲,我該怎麼辦啊?想到此後一生也許都要在那座雖然金碧輝煌可是一個親人也沒得的陰森地方度過,她就煩惱的來回踱步,兩隻胖頭背在背後,耷拉着腦袋,十足十就是隻坐困陷阱苦思出路的三歲小狐,只差一條大毛尾巴來回掃蕩助興。
思想半天也是一籌莫展,土豆長聲嘆了口氣,一屁股癱坐在石頭椅子上,閉着眼睛準備裝死,可是一小會兒後居然睡着了。
李治睡眠其實很清淺,土豆在他身上擦拭油手的時候已經醒轉來,只是沒有睜開眼,也沒動彈,存心要看土豆要怎麼報復自己先前摸她小胸部的一箭之仇,沒想到小盆友擦乾淨手之後就只曉得來回踱步嘆氣,壓根兒沒想過要趁機報復,倒讓他自慚了一把,覺着自己小人心性。
等那小人兒癱在石椅子上睡着了,他悄身翻下吊牀,抱起她綿軟的小身子,纔想着要帶回柔佛臺,有個宦官模樣的人在亭子外邊喚了一聲:“聖上。”
李治微皺雙眉,很想要發作,卻有人住,將土豆抱在胸前站起身,低聲說道:“光輝,小聲說話,不是說過不要來打擾的麼?”
那叫做光輝的宦官垂首說道:“聖上,是宇文大人帶了先皇的尼妃過柔佛臺叩問聖安,”瞄了李治懷中的土豆一眼,心下很是疑惑小孩來歷,卻不敢出聲詢問。
李治懶散的笑,心不在焉問道:“是哪位尼妃?”
光輝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問道:“回聖上,是申妃娘娘,從前太宗皇帝病重,聖上入宮請安,曾經和她有過數面之緣,”他頓了頓,含蓄說道,“並且深入討論過太宗皇帝病情。”
李治嘴角曬然,“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回事,先前看到宇文順帶她去柔佛臺居然沒認出來,變化甚巨啊,老了很多,身段也不如從前窈窕。。。”
光輝附和道:“聖上說的是。”
“她人在哪兒?”
“奴婢暫時安置她在柔佛臺的溪禪亭裏候駕。”
李治笑道:“那地方也還算清淨,倒是個敘話的好地方。”
他將手上的土豆抱給光輝,“你把這小孩找個地方養起來,稍後一起帶回宮。”
光輝小心抱起土豆,忍不住問了一句,“聖上從哪裏得來這小孩的?”
李治輕聲發笑,“山上揀來的,她還打了我一拳。”
光輝瞪圓了眼,“她,她打了聖上一拳?”
李治心不在焉應道:“嗯,”見土豆睡得口水橫流,忍不住掐她臉頰,“是個極其難得的活寶貝呢,可千萬別弄丟了。”
“奴婢遵旨。”
話是這麼說,一個時辰後,光輝還是丟了土豆。
可憐的太監站在空空如也的廂房裏邊,對着空無一物的牀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盞茶功夫前,他推開廂房的小門進來張望,還看到那個圓圓胖胖的小毛娃睡得如醉如癡的,怎麼轉眼之間就不見着?
他呆愣了五秒鐘功夫,跌跌撞撞的衝進廂房,把牀板掀了個底兒朝天,指望着小人兒躲在牀底下,可是沒人!又把旁邊的經藏櫃子嘩啦一聲拉開,以爲小人兒躲在裏邊,可是沒人!再一腳踹開靠牆放着的木頭罩影,以爲小人兒躲在後邊,還是沒人!廂房就那麼點大,東西也少,能藏人的地方只得這三處,可是都沒人!
那個娃確實是不見了!
她溜走了。
她從哪兒溜出去的?
光輝呆立在原地,陣陣涼風從半開的紗窗吹進來,讓他身上涼颼颼的。
然後他找到答案了。
小人兒是翻窗逃走的。
光輝欲哭無淚,這下可好了,聖上沒有交代小人兒的來歷和姓名,如今她逃走了,找都沒辦法找。
他定了定神,知道走失這小魔星十分得聖上喜愛,無論如何都是要把她找回來的,因此雖然心裏七上八下,還是飛似的跑去找聖上自首,看聖上能不能提供一麟半爪的線索,幫助他找人。
聖上這會兒多半還在溪禪亭和申妃娘娘敘舊,實在不是上好的打擾時間,可是聖上十來歲時候光輝已經在他跟前侍奉,深知他的秉性向來是喜新厭舊,申妃從前確實和聖上有過幾夜露水姻緣,但到底是先皇妃嬪,人老珠黃的舊人,聖上對她就算有舊情也有限的很,哪裏比得上那個圓滾滾睡相如豬的小妹--------她打了聖上,卻給聖上抱在懷裏,二者孰輕孰重,不是一清二楚的麼?
苦命的太監邁動勤勞雙腿,直奔溪禪亭,穿過中央禪院那功夫,眼角餘光掃到園子角落一處芭蕉叢,莫名起了疑心。
那叢芭蕉怕是有好幾年了,生長的很茂密,寬闊碩大的蕉葉向上下左右擴散,把角落處一人高的圍牆遮得嚴嚴實實,這原本也沒什麼奇特的,吸引光輝注意這當口明明風住沉香,整株芭蕉卻簌簌抖動,好似深處有古怪小蛇在蠕動,他踮起腳跟悄無聲息走過去,摒住呼吸細看,發現蕉叢深處有個小東西,正在奮力爬牆,因爲有蕉葉遮掩,也看不清楚身形。
他心跳加速,緊張得手心冒汗,天可憐我,不會是那小魔星迷路找不到出處,又撞回我手裏了吧?
土豆口中呼呼的喘氣,生平第一次爲自己滾圓的小身子感到懊惱和後悔,她醒來之後翻窗逃走,原本打算去找循着昨天記憶下山回城,找王大光求助,免脫入宮的悲慘遭遇,可是柔佛臺太大了,她繞來繞去終於是迷了路,在一個又一個四四方方長得一模一樣的禪院裏邊流浪,擔心遇到僧人和聖上禁衛,又不敢走正門,每次都只好爬牆流竄,爬到現在已經是第五道牆,實在是沒有力氣了,眼前這道雖說也不高,可是來回試過好幾次都徒勞無功,始終翻不過去,只能巴着牆壁望空興嘆,傷心的思考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
我是不是該減肥了?
兩秒鐘後土豆小朋友痛下決心,減!
一副舊殼並沒有什麼可悲的,這就好像剝落的舊樹皮一樣,我的路途很遠,我不能帶着這副身軀走,它太重了,所以我要減肥!
從今以後,每天只喫四類食物:早飯、午飯、晚飯和零食。
每餐留一點兒,不要統統喫下肚——比方說,滷豬蹄旁邊那根香菜。
這樣堅持一個月,應該會瘦下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