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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四章 到了中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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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七年三月初八,東安門的銅鈴剛響過卯時三刻,御馬監掌印陳保已裹着玄狐皮氅立在廊下。

他的臉被晨霜凍得發紅,指節捏着皇命金牌時泛出青白。這金牌邊緣刻着的纏枝紋,他曾用拇指摩挲過千遍,卻從未像今日這般覺得鄭重。作爲潛邸舊人,他自打進宮就跟着皇帝,靠的不是識文斷字,而是那股子“刀架脖子不眨眼”的死忠。無論是陛下還在做三皇子時候,有些見不得人的差事,還是紹緒二年齊逆進宮時的佈局,陳保只知道一件事情,但凡皇命,沒有是非。

“掌印,馬備好了。”小內監的話打斷他的思緒。陳保抬眼望去,檐下十二匹御廄選出的戰馬正踏蹄嘶鳴,馬具上的鎏金銜環在晨光裏晃得人眼暈。這是御馬監的體面,亦是他的底氣。御馬監不僅管着皇家莊田的馬羣,還替陛下管着牧場賦稅、馬價銀和馬政雜費,更握着騰驤四衛的兵符,論在皇帝跟前的體己,他陳保不比司禮監那幫捏着筆桿子的差。只是近來司禮監掌印鄧修翼那小子太扎眼了,三十歲出頭便坐了內廷頭把交椅,還總拿“識字能批紅”的架子壓人。上次選秀事就被這小子擺了一道,想到這兒,他往磚地上啐了口唾沫,皮氅下襬掃過廊柱時,帶起卷細沙。

“走!”馬鞭甩得“啪”地響,棗紅馬馱着他撞開永定門的晨霧。官道上的凍土還沒化透,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像踩碎了誰的骨頭。陳保懷裏揣着的他看不懂的卷宗,這是昨夜下屬跪在他跟前唸的:“三年前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修黃河堤,用沙質土充膠泥,如今決堤……”他記不住那麼多,只把“潘”“沙質土”“決堤”這幾個詞刻進了腦子裏,像當年記每匹馬的毛色脾性般,爛熟於心。

過涿州驛站時,驛丞哈着腰塞來個錦盒,裏頭躺着兩錠十兩的雪花銀。陳保眼皮都沒抬,隨手揣進皮氅。御馬監的差事,誰不知道“馬喫寸草,人喫寸祿”,他不貪那金山銀山,卻也不受着寒酸。“記住了,”他扯着驛丞的袖子,金牙在陽光下一閃,“爺趕的是皇命,你這兒換馬要是慢了,回頭騰驤衛的兵馬來拆你驛站。”驛丞點頭如搗蒜。

行至彰德府時,下屬捧着本牛皮卷宗湊過來:“大人,這是潘家年修堤的賬目,裏頭……”

“出去!”陳保一個眼刀甩向知書內吏,他盯着那個卷宗,彷彿看到了鄧修翼在御書房握着批紅羊毫的樣子。對陳保來說,他不相信卷宗,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要看到那大堤。

紹緒七年三月廿一日,申時末。

陳保勒住棗紅馬,蹄子踩碎中牟驛站門前的春泥。檐下木牌“中牟驛”的“牟”字缺了角,像被誰咬掉一口,在風裏晃盪。

這時,陳保的親信小內監小鐘子湊了過來,“掌印,有人求見。”

陳保看都沒看小鐘子,直接道:“不見!”

小鐘子攔住陳保,壓低聲音道:“掌印,事關此次開封之行隱情。”

陳保在小鐘子臉上轉了幾下,小鐘子是他最重要的心腹,此時小鐘子的臉上也是焦急,於是他道:“悄聲的,後面見。”小鐘子躬身而去。

推開西跨院的門,陳保脫掉了玄狐皮氅,隨手扔在一邊。然後金刀大馬坐在椅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溫尚好,他便一口喝下。三月末的申末,天已經昏了,屋子裏麪點了油燈,不甚敞亮。

這時,屋門輕敲,只見小鐘子引了一個穿青布襖的中年人進來,渾身沒有裝飾,陳保打量了他幾眼。

那中年人進屋後,便給陳保跪下磕頭,態度甚是恭敬,讓陳保很有好感。

“你是何人?所爲何來?”

“陳掌印,小的是潘大人的管事。”

陳保突然非常警覺,抬眼看向小鐘子,只見小鐘子並不迴避陳保的眼神。

“小的前來,是爲陳掌印。”

陳保壓低聲音問:“爲我?你們家大人能爲我做什麼?他現在自身都恐怕難保。”

“掌印大人,三年前黃河大堤確實是我家大人修的,但是如今這沙質土卻和我們家大人無關。黃河沿岸哪處沒有沙質土?沈佑臣、董伯醇都是河東人氏,分明是栽贓我們家大人。請大人看,這是黃河帶下來的土,是否包含沙礫?”說着中年人從懷中掏出一包土,放在桌上。陳保伸手捻了一下,確實含沙甚高。

陳保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上的土和沙,道,“這些話,陛下都和我說過了。你不必來做說客。”

“掌印大人,更重要的是,您可知道爲何是您來查這個案子?”

“皇恩浩蕩!陛下信重!”陳保對着北邊拱手。

“掌印大人,是鄧修翼舉薦的您來查開封案,您竟然不知?!”

陳保愣住了,他確實不知道是鄧修翼舉薦的他。陳保看向小鐘子,只見小鐘子點了點頭。陳保皺眉,小鐘子的眼神瞥了一下還在屋中的中年人,意思是等此人走後我再稟告。

於是,陳保理了一下衣袖,道:“那又如何?都是爲陛下辦差。”

中年人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放在桌上,繼續道:“鄧修翼舉薦您辦開封事,本是居心叵測。掌印大人,他本可自己來,卻讓您來,您細想這裏面可有門道?掌印大人,您恐怕不知道,鄧修翼本來就和河東諸人多有往來。開封城破摺子到了京城,當日鄧修翼便去了內閣,袁罡、沈佑臣都在,於是就有了摺子遞到御前,八百裏加急送了人來開封。鄧修翼無詔去內閣,他冒如此之大不韙,到底爲了什麼?董伯醇出身河東,與袁沈皆爲同黨。內侍結交外臣,這不違制?”

“既然已經知道違制,爲何御史不彈劾?”

“我們家大人本以爲他們心懷百姓,急於救災,本着公事爲重,便沒有舉動。沒想到沈、董等人的摺子如此顛倒黑白!”說着中年人竟然有點忿忿。

陳保又喝了一口水,他雖不識字,並不代表他分不清楚這中間的彎彎繞。若潘家年完全乾淨,又何需如此着急。他想知道潘家年到底想做什麼,另外他還需要知道,他能得到什麼。

那中年人見陳保不表態,繼續道:“若掌印大人秉公直言,爲我家大人洗脫嫌疑,我家大人必然投桃報李,聯合御史彈劾鄧修翼內宦幹政。此時,司禮監掌印之職,則非掌印莫屬!”

陳保眼皮一跳,並未回應。

“掌印大人,鄧修翼以選秀事離間您和陛下之情,又以開封事陷您於辦事不力,實是他一步步掌控內監之奸計。此人乃十惡不赦之徒。我家大人恐奸人得逞,忠良蒙冤。願與大人,共保慶國,共衛皇室,以報陛下洪恩!”

陳保抬眼看了這個人一眼,道:“誰是忠良,誰是奸佞,還得上堤看了再說。你所說之事,我知道了。”然後他便端茶送客了。

小鐘子引着那人離開,陳保手指一直在桌子上彈着。一會小鐘子回來,陳保盯着小鐘子道:“你膽子肥了?敢結交外臣了?”

“掌印大人恕罪!若非事關大人,小的怎敢和他們來往!他所說鄧修翼舉薦您之事,是真的。”

“你如何知道?”

“直殿監小尹子告訴我的。那日他正在御書房當值,在門外聽到的。他聽到鄧修翼說,自己一直被御史彈劾,不方便來開封。”

“你知道之後,爲何不來報?”

“我本以爲這是小事。更何況大人受萬歲爺器重,我以爲是好事。”

“哼!”

“小的錯了!”小鐘子在地上磕頭。

“出去吧!以後不得再行此事!”

“是。”

等小鐘子走了,陳保打開了潘家年留下的火漆封印信,裏面有一張信箋,他不知道到底寫了什麼,還有一張千兩銀票。

他盯着這個銀票,看了很久。

紹緒七年,三月三十日,內書堂。

鄧修翼看着內書堂滿滿當當坐着的各色內監,共計三十餘人,陳待問已經教習了他們一月黃冊登記法,有好學者,有怠慢者,有聰慧者,亦有愚笨者,鄧修翼都心裏有數。這一月中,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就是等今日大考的結果。

內書堂教習之章程,在二期班開班前,鄧修翼已然報過皇帝審閱。教習章程中言明,好學上進者得賞,愚笨勤勉者可回原司但不得從原來之職,而奸猾怠慢者,司禮監有權責罰。世間事皆是如此,僅善者有賞,惡者無罰,善不久矣。所以今日鄧修翼便是要看看,誰會頂風作案。

他並沒有在一開考便來,而是當卷子都收上來後,他纔到的內書堂。等閱卷完畢後,他纔拿着登記名冊進來。

果不其然,確有一些不知死活的,非要試試,那便試試吧。

鄧修翼點着銀作局、司苑局和混堂司送來習法三人的名字,此三人正好是最後三名,示意安達。安達看完直接將三人拖到堂外,這時聽到鄧修翼溫溫的聲音響起:“開習之前,某便說了,奸猾怠慢者,有責罰。你們三人是仗着有大使護?還是仗着有陛下護?”

“掌家恕罪!”三人道。

“杖二十,發配浣衣局。”

這時這三人才真的驚慌起來。

“掌家!掌家!饒命啊!”然後他們就被安達堵了嘴,司禮監內,只聽到刑杖打在他們臀腿肉上的聲音。鄧修翼暗示過安達,要打得慘,不要打得狠。因爲鄧修翼知道,這三人到了浣衣局還有一頓殺威棒。他不希望人死在司禮監,他也不介意人死在浣衣局,但是他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偷奸耍滑的下場。安達執行地很好,鄧修翼很滿意。

他掃過內書堂裏面的其他人,道:“四月十日還要大考,不及格者,無論幾人同此罰。你們自己好好思量吧。”

說完,他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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