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讓一個來自西景國的古典仙子融入現代生活呢?
站在潭沙市雲樓小區的門口,蘇清嘉感到又棘手,又興奮。
走入小區。
師稻青跟在蘇清嘉身後,回答着她拋來的一個個問題。
“你與邵曉曉和蘇真的關係很好嗎?”蘇清嘉問。
“嗯,蘇真是我的恩公,邵姑娘......我雖她相識不久,但應該也算朋友了。”師稻青回答。
“你在西景國遇到了什麼事,爲什麼會來這裏?”蘇嘉問。
師稻青將死人峽中發生的故事簡明扼要地講了一下,憂心忡忡道:“也不知恩公他們怎麼樣了......”
聽了她的講述,蘇清嘉已猜了個大概,她說:“放心,他們應該是去另一個世界了,賀九命......原來那個妖人叫賀九命,唉,怪我劍技生疏,沒能砍死他,險些害了你們。”
至於玄穹………………
她不知道玄穹到底想做什麼,也並不關心。
這位歲神若敢來犯,她不介意多殺她一次。
“前輩是我見過劍技最高之人,賀九命已是仙人之體,不死之軀,還是被前輩打得落荒而逃,晚輩望塵莫及。”師稻青真誠地說。
“哪裏哪裏。”蘇清嘉欣慰地笑。
師稻青更佩服了,道:“前輩不僅劍術獨步天下,還這般謙遜,實在是我輩楷模。”
蘇清嘉素來睥睨天下傲視羣雄,連老君的規矩都不放在眼中,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誇讚謙遜,分外受用,看這位師小姐更順眼了許多。
她帶着師姑娘走入一棟大樓。
師稻青認得樓梯,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卻被抓住了手腕:“這邊!”
電梯門打開了。
師稻青看着那個狹小逼仄的空間,裏面雖金碧輝煌,卻很像關押犯人的囚籠,一時踟躕,問:“我能不能走樓梯上去?”
“我家在四十七樓,是頂樓。”蘇清嘉道。
“ptt......"
聽上去很高,但不會比她平日裏翻越的山嶺更高,她說:“要不然,我蹬牆上去也可以的......”
“你這女飛賊快給我進來!”
蘇清嘉一把將她捕捉進電梯裏,電梯開始上升,師稻青脣抿如線,努力作出毫不緊張的樣子。
電梯打開。
她們終於回到了家門口。
“口罩帽子可以摘啦。”
“好。”
師稻青總還是認得門的。
她等待蘇清嘉掏出鑰匙,可沒想到,這位前輩只是將拇指往門上的小屏幕一觸,門鎖如有感應,滴地一聲,應聲向內滑開。
蘇清嘉欣賞着師稻青又喫驚又欽佩的眼神,道:
“厲不厲害?”
“厲害......”
師稻青由衷道。
彷彿仙門洞開。
沒有影壁,沒有雕樑畫棟,眼前是毫無遮擋的空,視野盡頭沒有牆壁,而是一面透亮的巨大玻璃,細雨在玻璃外側劃出斜線,城市的景色夾着點點燈火在傾斜的雨水中流動。
師稻青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在門口遲疑時,蘇清嘉已將口罩帽子扔在了入口處的矮櫃上,她踢掉鞋子,赤足踩着淺灰地毯,轉身對她招手:
“你在門口站着幹嘛,快進來呀。”
足下石板平滑,紋路如雲,光可鑑人。
這於師稻青而言倒不出奇,她脫去布鞋與白襪,接過少女遞來的拖鞋,正式邁步入屋內。
雪白的沙發如雲絮漫卷,柔若絨羽的地毯墊在下面,白、灰的主調裏,擺放着幾件墨綠與暗紅的藝術裝飾,身後的牆壁上,有一幅醒目的巨大掛畫,畫卷上是一枚五彩斑斕的詭譎球體。師稻青認出這是老君。
畫的左右突兀地擺放着一副劍與盔甲。
它們是仿品。
口口相傳的故事裏,鹿齋緣擁有兩件魔器,妖刀三首神罡與盔甲“無生闢”,三首神罡本是神匠所鑄的原初巫刀,被她收爲兵器,無生闢則是仙人們爲她設下的陷阱,裏面藏了百餘種至殺之咒,她無視了它們,將其穿戴在身。
“這裏......便是前輩的仙府麼?”
師稻青緩緩地環顧着周圍,這裏光線柔和,空氣也變得清新,舒適。
“仙府?算是吧.....”
蘇清嘉隨口答着,她怕這位大小姐還有所懷疑,拿了本相冊遞給她:“喏,這裏有很多蘇真和邵曉曉小時候的照片。”
師稻青雙手接過。
“你坐這兒看吧,我去給你收拾一下房間。”蘇清嘉指了指沙發。
“好。”
師稻青很乖地點頭,抱着相冊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拔,坐姿端莊,這畢竟不是自己家,她尚有些拘謹,只將一半的臀部壓在沙發上。
她懷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翻開了相冊。
她確信這絕非畫作,沒有任何一位畫師,可以將人生不同的階段,這般栩栩如生地定格在一張小小的卡片上。
這裏的照片很多是偷拍的。
男孩秀氣女孩可愛,他們的稚嫩,青澀、內向皆躍然眼前,相冊一頁頁地翻過,他們也在她指尖一天天長大,只是,這個看上去清瘦且害羞的蘇真,是怎麼變成“陳妾”的呢?
師稻青得不出答案,還蠻可愛的’她溫柔地想。
她又想,蘇真今年至多二十歲,比她小了十多歲,她喊了那麼久前輩也不見糾正,真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情.......
翻閱相冊時,她還見到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冷冰冰的,很漂亮......這個應該就是夏如姑孃的真身了。
師稻青將相冊輕輕擱在茶幾上。
抬起頭,目光再次被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吸引。
她站在窗前俯瞰,燈影虛幻朦朧,城市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登臨險峯無數,早已見慣了恢弘景色,但此刻,她依舊感到深深的震撼,這種震撼來源於何處呢?她想了一會兒,找到了答案。
震撼她的並不是人造的景觀,而是她親眼目睹了一種前所未見的生活方式,這是通天修爲也不能想象的。
“房間給你收拾好了。”
穿過客廳就是走廊。
走廊兩側有好幾扇門,她的房間就在左手邊第一個。
房間很寬敞,牆壁貼着淺米色的壁紙,牀上擺着幾個蘇清嘉派來侍寢的毛絨玩偶,這裏也有扇落地窗,掛着素色的簾子,寧靜幽謐。
“浴室在那邊,你要是嫌小可以去外面那個......衣服的話,夏如和你個子差不多,你可以先穿她的。”
蘇清嘉將一切都佈置得井井有條,又去教她該如何使用熱水、沐浴露和吹風機。
這是師稻青第一次使用淋浴,當她裹着浴袍香噴噴地出來時,蘇清嘉已給她準備好了幾套衣服,“自己挑一套吧。”
房間再次打開,蘇清嘉眼睛一亮,
師稻青俏生生地立在眼前,簡約的白襯衫,黑色包臀裙沿腰臀收緊,曲線流暢,裙襬下修長的雙腿裹在啞光半透的黑絲裏,她容顏清冷,氣質古典,鴉青色的秀髮輕柔流瀉,與這身裝扮相襯,透着說不出的朦朧之美。
這身打扮是標準的“妖主裙”。
師稻青自認爲她的選擇非常保守。
“這樣......可以麼?”
她沒有穿鞋,黑絲包裹的小腳踮起,輕盈地轉了一圈。
“太可以了。”
蘇清嘉拍手道:“若非我弟弟名草有主,我都要忍不住你當弟媳了。”
師稻青禮貌性地笑了笑。
閒聊片刻,蘇清嘉大致明白了西景國正在發生的事。
師稻青也從聊天中認識到,她至少要在這個世界上一年才能回去。
-......
“對,一年。”
蘇清嘉擺起長輩的態度,說:“這一年裏,我會教你這個世界的語言,規矩,以及各種器物的使用方法,這些對你來說可能很陌生,也很複雜,你有學習的決心嗎?”
“我會努力的。”師稻青說。
“那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老師了。”
“古人”與現代人之間本就有着難以跨越的鴻溝,更何況西景國和這語言不通,短短一年時間,這個靈秀溫婉,但看上去有些笨笨的小仙子能領會多少呢?
蘇清嘉毫無信心。
她挑了一間空房,架起黑板,佈置好講臺和課桌椅,在講述了課堂禮儀之後,開始教授最基本的拼音。
教材則是小學課本。
師稻青對照拼音,跟着一字一句地念,腰背筆挺,一絲不苟。
學會語言是頭等大事,蘇清嘉原定花一個月時間給她結束小學課程,可是,課上到第三天的時候,她發現師稻青已開始讀課外讀物。
那是一本詩詞選,唸到“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時,師稻青不免想起當年在荷蘆宮結廬而居的情景,神思哀傷,又想,蘇姐姐的清嘉二字,或許正來源於此。
“這不是小學生該讀的東西。”蘇清嘉道。
“那小學該讀什麼?”師稻青問。
“這......”
蘇清嘉也難以回答,她問:“你還看了什麼?”
師稻青說:“我把看過的書都放在了這排櫃子的右邊。”
蘇清嘉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心中更驚,除了國內外的名著外,居然還有一部哈利波特?
她靈光一閃,玩心大起,問:“師姑娘,你想不想去魔法學院當小女巫?你看上去很有天賦哦。”
師稻青搖搖頭,認真地說:“蘇老師說笑了,我知道那個魔法學院並不存在。”
“啊?”
蘇清嘉美目圓瞪,問:“你怎麼知道是假的?書裏面明明寫得那麼詳細!”
“這本書的腰封上就寫明瞭,它是奇幻小說,而且,但我還讀過兩本有關英國的作品,裏面一點有關魔法或魔法學院的記載也沒有。所以我猜測,這是虛構的話本,人耳目,並不真實。”師稻青有條不紊地解釋。
作爲修行者,她的記憶力與閱讀速度遠超常人,但蘇清嘉還是難以理解:
“這......這些國外的書你能看懂?”
“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比如書中的時代、文化之類,但是,古語有云,“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要把握了人共通的情感,理解起來就不會那麼不容易。”師稻青說。
蘇清嘉沉默不語。
師稻青提醒說:“蘇老師,上課時間到了。”
蘇清嘉說:“今天的課不需要上了。”
師稻青疑惑道:“爲什麼?”
蘇清嘉道:“你預習得好像有點過分了。”
“我只是想更快地瞭解這個世界。”師稻青說。
“你還有什麼疑惑麼,我可以給你解答。”蘇清嘉說。
"......"
師稻青想了一會兒,問:“宇宙大爆炸之前,時間到底是什麼?”
蘇清嘉再度沉默,半晌,她說:“我可能該送你去讀大學了。”
“大學?”
師稻青知道,這是初中、高中之後該去的學校,她說:“這會不會快了點?”
蘇清嘉認真問:“我的好徒兒,你可知道上大學意味着什麼嗎?”
師稻青搖搖頭。
蘇清嘉語重心長地說:“意味着,從此以後,你的學歷就要超過蘇真與邵曉曉,成爲你們中最有文化的人!”
師稻青還沒有做好上大學的準備。
但今天,連下了好久的雨終於停了。
天黑之後,她站在深秋涼風習習的露臺上,舉頭仰望,天空中正掛着一輪清新的月,細若彎鉤,美得讓人心碎。雲飛快流動着,看久了,分不清是雲在飄蕩,還是在穿梭。
但她永遠記住了第一次看月時的心情。
說來也奇怪,身爲西景國人,她本以爲沒了老君的照耀,她會睏倦不醒,可是,這幾天她行動自如,安然無恙。
“師稻青!”
少女忽然喊她的名字。
她好奇地轉過頭去。
咔嚓。
快門聲響起。
晚風撩起她頰邊幾縷青絲,師稻青轉身時手指下意識地拂過額髮,這一幕恰好被蘇清嘉捕捉。
“怎麼樣?”
她將拍好的照片展示給師稻青看。
“這個拍照......是不是很難?”師稻青問。
這些天她一直在讀書,對器物並無鑽研。
“一點不難的,你只要這樣......”
蘇清嘉興致勃勃地傳授,手機忽然嗡嗡作響,她看了眼來電顯示,對師稻青比了個“稍等”的手勢,接起電話,語氣立刻變得冰冷幹練,與那頭討論起演出安排、檔期和編舞細節。
此等千裏傳音之術,縱觀整個西景國,恐怕也只有幾位大能可以做到,但......
“這裏每個人都可以做到。”
蘇清嘉掛斷電話,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驚訝之色,她晃了晃輕薄的智能手機,炫耀似地說:“而且,這只是它成百上千的功能中的一個。”
“這個東西,是不是很貴?”師稻青理所當然地認爲。
“有很貴的,也有便宜的,反正都能拍照和打電話。”蘇清嘉說:“這是最基本的功能。”
“嗯……”師稻青欲言又止。
“你也想要一個,是不是?”蘇清嘉笑眯眯地問。
師稻青誠實地點頭。
她對這個神祕而強大的小巧法器充滿了好奇。
“那你好好表現。”
蘇清嘉擺出老師的架子,笑着說:“你把老師服侍開心了,老師就給你買一個哦。”
師稻青眼瞼低垂,沒有接話。
蘇清嘉同樣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她可不指望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多麼會照顧人。
次日清晨。
蘇清嘉揉着眼睛走出臥室時,一股香甜的熱氣撲面而來。
她走到客廳時,師稻青正好將一杯熱牛奶端出來,安放在餐桌上。
早餐已經齊全,白色骨瓷盤裏,端放着兩份三明治,吐司麪包烤的外脆裏嫩,夾着生菜、火腿片、芝士以及煎蛋,層次分明,洗淨切好的水果也擺在一旁,每一片都插了牙籤。
更令她喫驚的是師稻青今天的裝扮。
今天的師稻青居然穿了一身黑白色的女僕裝!
這身連衣裙裁剪得體,收緊的袖口綴着一圈潔白蕾絲,蓬鬆的裙襬剛好到大腿中央,邊緣同樣繞着一圈精緻的白色蕾絲。
最惹眼的還是那雙蕾絲邊黑色吊帶絲襪,它裹着修長筆直的雙腿,裙襬與絲襪之間,一小截大腿肌膚雪白耀眼。
她容顏清冷,儀態挺拔,神態卻是乖巧。
她被蘇清嘉盯着,一時有些羞赧,她垂下長而曲翹的羽睫,小聲道:“蘇老師,我這樣.....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麼?”
蘇清嘉愣了好一會兒,才道:“沒有不合適,只是,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做飯?”
“前兩天你做的時候,我有在旁邊學習的。”師稻青說。
“那你這身衣服......”
“我看雜誌上說,這種衣服叫女僕裝,我既然答應要好好服侍你,嗯......這樣穿是哪裏不得體嗎?”
“倒是很得體......師小姐,你的學習速度是不是太驚人了?”
蘇清嘉挑不出一點問題,唯一讓她困惑的是,夏如這小妮子買女僕裝做什麼?
“穿個衣服而已,這有什麼難的?”師稻青不解。
蘇清嘉竟是無力反駁,她說:“你可比你師姐乖多了,當時我讓你師姐穿這個,她怎麼也不肯呢。”
“師姐......”
師稻青微微偏頭。
她一點也沒覺得這般穿着有何下流之處,爲何邵曉曉不肯呢?
很快,她就明白了一些緣由。
只見蘇清嘉緩緩眯起眼,脣角勾起一抹使壞的弧度,聲音輕軟:
“對了,師小姐,你現在可不能叫我老師哦。”
“爲何?”
"......"
蘇清嘉迎上她清澈的雙眸,忍着笑意道:“既然穿了女僕裝,就該喊我......主人。